淬炼三年砺初心,笃行不怠赴医途————我的住培成长之路
凌晨一点,护士站的电话铃声猝然撕裂寂静,家属焦灼的询问声、病房里老人微弱的喘息声,还有我紧张不安的心跳声。我攥着那张厚厚的报告单,嘴里吐出的话模糊却沉重:“患者目前病情很重,随时可能出现心脏骤停,随时准备抢救。”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。那是我第一次在全科独立上夜班,那个漫长的夜班,像一道无声的分水岭。我忽然觉得,“医学生”这三个字正在从身上一片片剥落,而另一重身份—“医生”正带着灼热的温度,慢慢生长出来。是什么催生了这场蜕变?答案指向这三年风雨兼程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。是回炉重造,把书本碾碎再铸?还是一场从“学”到“医”的浴火涅槃?三年过去,回望来路,答案已渐渐清晰。
叩门—从“纸上谈兵”到“真枪实干”
在本科期间,我每天都在“背书-考试-背书-考试”的无间道里循环往复。内科、外科、诊断、妇科、儿科……一本本比砖头还厚的书,被我翻到卷边、掉页,上面画满了五颜六色的重点。那时我心中有所谓的“考试神器”—考前突击、重点押题和一点点“玄学”。面对选择题,我练就了一身“排除大法”。哪怕某个知识点完全没印象,我也能根据题干里的蛛丝马迹,配合老师讲课时不经意间的语气重音,把正确答案“推理”出来。实在不行,还有终极大招——蒙!“三长一短选最短,三短一长选最长,实在不行就选C”。靠着这四分之一甚至更高的概率,我总能在考场上化险为夷。然而,这招在我规培轮转、第一次被派去独立问病史时,瞬间失灵了。在呼吸科,老师指着新入的患者,一个蜷缩在被子里、侧身对着门口的老人说:“同学,你去把3床的病史问一下,回来简单汇报给我。”我脑子“嗡”地一下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。我拿着病历夹和一支黑水笔,一步一步挪到床边。我该怎么称呼他?叫“大爷”?叫“老先生”?我就这样杵在床边,手里捏着笔,本子一片空白,嘴巴像被缝上了一样,足足站了可能有半分钟。最后,我憋出一句干巴巴的:“您……您好,我是新来的大夫,来问一下您的情况。”老人慢慢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随着而来的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。我完全被打乱了节奏。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搜索着“问病史模板”:主诉、现病史、既往史、个人史……但这些条目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。我磕磕绊绊地问:“您……咳嗽多久了?”老人喘匀了气,用沙哑的嗓子说:“咳了好多年了,一直这样,没断过……”然后,就没了。我试图追问:“那……有没有痰?什么颜色?”“咳的时候心口痛不痛?”“晚上能躺平睡吗?”接连三四个问题,深怕问不完,但问烦的大爷不再理会我。最后,我实在撑不住了,对着大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说了句“大爷先休息,我等会儿再来”,几乎是逃跑一样冲回了办公室。那一刻我刻骨铭心地懂了:原来临床没有给你四个选项、让你挑一个正确答案的单选题。摆在面前的,全是题干隐晦、条件不充分的多选题,甚至是需要你从头梳理、条分缕析的开放式论述题。而我的知识储备,连题目都读不懂。后来,轮转到了不同科室,老师们各有专精。呼吸科江占世老师手把手地教我胸腔穿刺,反复强调“肋骨上缘进针,避开肋间神经和血管,必要时可依据B超定位”;消化科王彩艳老师演示腹腔穿刺时,讲“反麦氏点”如何选择。在技能培训中心,我对着功能齐备、皮肤手感逼真的高级模拟人,日复一日地练习:消毒、铺巾、戴手套、定位、穿刺、抽液。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、量化,直到形成肌肉记忆。但理想和现实之间,隔着一层真实的、有温度、有弹性的皮肤。第一次在真实患者身上操作,是在消化科做腹腔穿刺的助手,老师让我负责消毒和局部麻醉。我深吸一口气,打开一次性无菌穿刺包,开始戴无菌手套,手套仿佛有自己的意志,手指部分总是黏在一起。我屏住呼吸,用翘起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调整,满头大汗。当老师示意我进行局部麻醉,我把注射器连接备好,进针!针尖穿过表皮时有一层阻涩感,然后突破真皮层时,似乎有一种轻微的、纸被撕开的“噗”的顿挫感。紧接着,我抽动针回抽,确保没有误入血管。就是那第一针下去,皮肤轻微的阻涩、针体穿透组织时细微的震动、还有患者腹部的呼吸,这种种真实的感觉像一道电流打在我指尖。模拟人不会呼吸,不会因疼痛而肌肉紧张,皮肤下更没有蜿蜒走行的、搏动着生命的血管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操作流程背得再滚瓜烂熟,步骤做得再完美,都不如在真实的人体上,对这一呼一吸、一次心跳、一次肌肉的收缩保持敬畏。那是理论永远无法替代的,关于生命的实感。而我们的修炼,也才真正开始。
远航—独立值班的“至暗”与“黎明”
如果说规培第一年让我明白了“临床没有单选题”,那规培第二年给我的教训就是—我以为我学会了,其实我只是“看会了”。第二年,我陆续轮完了呼吸、心内、神内、内分泌这些大内科。说实话,每个科待两个月,常见病的套路摸了个七七八八:慢阻肺急性加重用抗生素加激素,心衰用利尿、扩血管、强心三件套,肾病综合征看白蛋白和尿蛋白定量,糖尿病用胰岛素和口服药物,脑梗死加阿司匹林和他汀……我一度觉得自己“差不多了”。可第二年下半段,轮转到全科医学科时,我独自上主白班。那是我从“跟屁虫”变成“负责人”的第一天。早上八点二十交完班,我刚坐到电脑前,护士站的电话就响了。我几乎是弹起来接的:“喂……你好,全科?”,护士老师简单的说到“2床血压180/90,要不要处理?”,我脑子“啪”地一下空白了。血压分级多少级?高血压急症还是亚急症?用硝苯地平还是硝普钠?口服还是静推?剂量多少?大脑混乱的我最终挤出一句:“……你等一下,我问一下我老师。”挂了电话,我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,汗流浃背。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——原来独立值班时,没人会在你耳边悄悄报答案。接下来的几小时,我坐在电脑前开医嘱,明明之前也跟着老师下过很多长期医嘱、临时医嘱,可自己从头到尾下起来,却总是丢三落四:开了降压药忘了开监测血压的频次;开了抗生素忘了开皮试;开了补液却忘了记24小时出入量。护士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找我补单。那天下午我打了不下十通电话给门诊老师,五句话里三句都是“老师,这个药……我怎么开?”。最让我崩溃的是抗生素的选择。呼吸科常用的头孢哌酮舒巴坦、哌拉西林他唑巴坦、莫西沙星……它们到底该如何选择。激素用甲泼尼龙还是地塞米松?用多少毫克?疗程几天?减量怎么减?这些知识点像碎片一样散落在脑海里,拼不成一张完整的拼图。而医患沟通,更是把我的“假面”碾得粉碎。一个慢阻肺的病人问我:“医生,我这病能断根不?”我当场卡壳,结结巴巴搬出一堆“气道重塑”“肺功能不可逆”的专业名词,老大爷听完一脸茫然,旁边的家属皱着眉反问:“你就说还能不能好吧?”我讪讪地站在原地,连个像样的比喻都打不出来。那段时间,我每天下班后都像被抽干了一样。幸运地是我遇到了张主任的教导,她教我做疾病的思维导图,从主诉切入,发散到鉴别诊断,再收拢到支持依据,最后落到治疗方案的每个环节,为什么选这个抗生素,为什么用这个剂量,为什么今天停昨天的药。那是我第一次感觉,那些散落的珠子终于有了绳子穿起来。从那以后,我养成了习惯:接诊每个新病人前,先在草稿纸上画个简略导图。问病史时,我不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而是有意识地追问症状的关键细节——头晕究竟是天旋地转还是头重脚轻?是晨起明显还是与体位变动有关?伴随恶心、耳鸣还是视物模糊?问既往史时,我会把高血压、糖尿病、冠心病这几座“大山”一字不漏地写在最前面,强迫自己每个都问到。查体时不再从头到脚扫一遍完事,而是根据主诉有的放矢:怀疑心衰就重点听肺底湿啰音、看颈静脉充盈;怀疑脑梗就仔细查病理征和共济运动。慢慢地,下医嘱时我不再反复涂改,开药前会先过一遍:剂量对不对?肝肾功能看没看?相互作用查没查?医患沟通时,我开始学着用打比方的方式解释病情:“血管就像水管,堵了就得先通,通了还得定期维护。”病人听了点头,家属也舒展了眉头。第三年,我重新回到全科,再次独自管理患者。奇怪的是,当我一个人面对新入院的慢阻肺急性加重、心衰、脑梗死的患者时,耳边仿佛总有声音响起—呼吸科老师那句“抗生素用够疗程别随便停”,心内科主任那句“利尿剂注意看电解质”,肾内科师姐那句“查尿常规一定看镜下红细胞”,神内科师兄那句“头晕别都当脑供血不足”……那些曾经觉得啰嗦的嘱咐,此刻全像录音带一样自动播放,替我拦住了一个又一个容易踩坑的岔路口。我不再需要在接电话前深呼吸,不再为补开医嘱而反复道歉,不再在查房时语无伦次。我终于不再惧怕一个人接诊患者了。那扇我曾以为永远敲不开的门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被我轻轻推开了。
磨砺—疲惫、委屈与自我和解
如果说规培第一年让我明白了“临床没有单选题”,第二年让我接受了“你以为会了其实只是看会了”,那第三年,或者说贯穿整个规培最磨人的,就是那些无声的深夜和无端的委屈,它们让我在每一个筋疲力尽的时刻,忍不住问自己:这条路,真的选对了吗?印象最深刻的是消化内科的一个普通夜班。晚上十点,刚处理完白天积压的病程记录,值班室的椅子还没坐热,急诊就推上来一个腹痛的中年男性。捂着小腹、面色发白、额头一层细密的冷汗。王彩艳老师带着我快步迎上去,她一边问诊一边侧头对我说:“你来下医嘱,我查体,快点!”。我赶紧根据提示开抽血查血常规、淀粉酶、脂肪酶,开急诊腹部CT平扫,下禁饮食、补液。等结果、等影像、等签字、等护士执行,一圈流程跑下来已经十一点半了。患者疼痛有所缓解,安顿到病床上,我长出一口气,心想:终于可以睡了。我爬回值班室,衣服没脱,躺平,闭上眼睛,之后不久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我猛地坐起来,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,脚已经踩到地上。急诊平车推过来一个老人,嘴角还挂着暗红色的血渍,面色惨白如纸。陪护的家属声音发颤:“医生,刚才在家突然吐了好几口,唾液里有血……”。老师带着我快速测血压、心率、氧饱和度,开放静脉通道。凌晨两点,老人终于病情稳定了。凌晨两点四十,所有医嘱核对完毕,病程记录写好,家属签字确认。凌晨三点半,我终于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,一步一步挪回了值班室。我坐在床沿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连动动手指头都觉得累,身体疲惫到极点,大脑却异常清醒。我就那么坐着,不想说话,不想呼吸,甚至不想眨眼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:我为什么要选这条路?为什么我要把二十多岁的青春,耗在无穷无尽的夜班、急症、写不完的病历和接不完的电话里?而另一个让我几乎崩溃的瞬间,发生在内分泌代谢科。我刚收了一个新入院的糖尿病患者,需要记录他正在用的胰岛素方案。我拿着病历本走到床边,礼貌地问:“您好,我想问一下您平时在家用的是哪种胰岛素?早中晚各打多少个单位?”。他的家属猛然转过头来,提高嗓门直接打断了我的话:“我们都是老病号了,打了几年胰岛素了,这还需要问我们?你们科里没有记录吗?什么都不会的实习生,叫你们老师来!”。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我低着头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好的,我去叫老师。”,转身走出病房的那一刻,一股委屈、不甘、愤怒的情绪吞噬了我,我快步走到楼梯间的拐角,仰起头,用力地、狠狠地眨了好几下眼睛,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。走廊里还有别的患者家属在等我交代病情,我没有时间委屈,也没有资格哭。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我趴在桌上,第一次认认真真地问自己:是不是我真的不适合学医?为什么同期轮转的小伙伴们,有的已经能独立处理病人,有的在医患沟通时游刃有余,有的病历写得又快又好,是不是我天生就比别人笨、比别人迟钝、比别人慢半拍?这样的自我怀疑持续了很久。甚至后来每次单独去问病史,我都会下意识地捏紧病历本,心里泛起一阵发怵。怕被拒绝,怕被训斥,怕暴露自己的无知。那些优秀同伴的身影在我脑海里越放越大,而我自己的影子却越缩越小。直到某一天深夜,我已经记不清是哪个科、哪个夜班了,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:这应该就是规培吧。不是背不完的书,不是考不完的试,不是操作技术的熟练与否,规培真正的意义在于磨炼心性。它磨的是被当众质疑后,还能平复心情继续去敲下一扇病房门;磨的是凌晨三点半累到快虚脱时,第二天早上还能准时坐到交班台前;磨的是羡慕别人优秀、怀疑自己愚钝时,仍然能打开课本。
远行-写在规培结束时
我至今记得第一天来到山东医药大学烟台附属医院时的情景。九月初的海风还带着潮气,我站在一楼大厅的科室分布图前,像个迷路的小学生,全科办公室里和蔼可亲的老师们。是这所医院,用三年的时光,像教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,一点一点教会了我站稳、走路、乃至小跑。这里的一砖一瓦、一桌一椅,都刻着我的狼狈与成长。而这里的人,更是我这段岁月里最温暖的坐标。我忘不了呼吸科江占世老师的默默指导;忘不了消化科王彩艳老师的严肃点评,更忘不了全科的张凌云主任,是张主任教会我如何建立自己的临床思维,也是张主任一点一点教会我“什么才是一名合格的医生”。医院为我们提供的技能培训中心、每月的小讲课、教学查房、病例讨论、还有那间永远排满了人的示教室,都是滋养我的土壤。以前在课本上常常看到它这样一句话“有时去治愈,常常去帮助,总是去安慰”,总觉得它是一句华丽的、适合写在医学人文课论文开头的格言,带着一种遥远的、悬浮的美感。可现在,三年之后,当我再一次默念这句话时,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坠在心头。那些匆忙的瞬间像一颗颗不起眼的珠子,散落在三年的角角落落里,不发光,不响亮,但每一颗都有真实的温度和重量。它们让我明白,医学不全是教科书上的治愈率、敏感度和特异度,更多的是在真实的、活生生的、会疼会怕的人面前,你有没有弯下腰,有没有蹲下来,有没有认真地听他们把话说完。如今,规培即将画上句号。我的白大褂口袋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塞满了皱巴巴的小抄和临时笔记,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笔和一颗比三年前沉稳许多的心。我不再害怕护士站的电话铃声,不再在开医嘱时反复删改,不再在查房时语无伦次。但我知道,这并不意味着我“毕业了”——恰恰相反,我只是刚刚拿到了通往更广阔战场的通行证。规培教会我的,从来不是某一个病的标准治疗方案,也不是某一种穿刺操作的完美步骤。它真正给的,是一套独属于我自己的临床思维方式:如何在纷乱的线索中抓住关键信息,如何在信息不全时做出当下最优的判断,如何在每一次失误后把它变成下一步的经验垫脚石。它还给了我一个更珍贵的东西——终身学习的习惯。
感谢山东医药大学烟台附属医院,给了我一张足够宽大的桌子,让我可以摊开所有的慌张和迷茫;感谢每一位在走廊里、在病床前、在示教室里揪住我耐心讲解的老师,特别感谢全科张凌云主任,她不仅教我如何看病,更教我如何成为一个有能力、有温度、有韧性的医生。规培即将结束了。而我的行医路,才刚刚开始。


滨医烟台附院官方微信平台
滨医烟台附院微信服务平台
“病案通”微信公众号
鲁公网安备 37061202000127号